北京晚报·五色土 | 作者 蔡辉
“倦游踪影查无凭，冷清过山城。客馆潇潇夜雨，披襟凤烛青荧。追思往事，十年一梦，堪笑堪惊。冉冉隙驹光景，依依嚼蜡心境。”这是冀国公主写下的《朝中措·游灵源山》，被视为金朝女人文学代表作之一。
冀国公主是完颜宗辅（身后更名完颜宗尧）的大女儿，完颜宗辅是完颜阿骨打的五儿子，史书称他“魁伟庄严，人望而畏之。性宽恕，好施惠，尚诚笃”，他没当过皇帝，但他的儿子完颜雍是金世宗，遂被追谥为金睿宗。冀国公主也因而成了公主（宗室女也可称公主，但一般指皇帝的女儿）。冀国公主的老公是乌古论粘没曷，武将，乌古论是金朝九大后族之一。
冀国公主或许是金世宗的亲姐姐，这首词或写于完颜亮执政时期，环境险峻，故通篇“倦游”“冷清”，十年皆“堪笑堪惊”（完颜亮在位12年）。词风老到，不输宋人。
其实，冀国公主还写过另一首《骞山溪·游灵源山》，“中元吟赏好，预作中秋归兴逸，欲乘莺，竟得神仙趣”，或许此刻完颜亮已被杀，金世宗当了皇帝，令冀国公主心境愉悦。
想忧伤便忧伤，想快活便快活，冀国公主可谓至情至性，或金朝源自游牧文明，虽女子亦能直抒胸臆，则金中都该是古代罕见的男女相等的乐土？
细翻史料，才知不然。女真建国前，乃至初期，男女相等确胜华夏，到金中都时，已大幅后退，乃至不如辽朝——辽朝女诗人辈出，金朝女诗人则少得不幸。
此中幽暗，值得钩沉。
宦途青云岩画，繁峙南关村金代岩画墓出土，山西博物院藏
“男下女”曾是女真风俗
女真社会前期男女关系，深受华夏文明诟病。
据南宋洪皓在《松漠纪闻》中记，女真富家子常夜骑马携酒食至兀惹部（今黑龙江省通河县邻近），与兀惹女子共饮，并围火歌颂起舞，如有意，女子随去，“爸爸妈妈皆不问”。女子留男家数年回娘家，男方“执子婿之礼”。
洪皓被金人羁押15年，放逐至冷山（今属黑龙江省五常市冲河镇），了解女真风俗。
直到金朝初期，男女自在婚配之风仍存，《三朝北盟会编》记：“（女真）富者则以牛马为币，贫者则女年及笄，行歌于途，其歌也，乃自叙家世、妇工、容色，以申求侣之意，听者有未娶欲纳之者，即携而归之，后方具礼偕女来家以告爸爸妈妈。”
女真还有“放偷”风俗，每年正月十六日，可随意盗取别人之物，乃至妻女。有人“先与室女（有夫之妇）私约，至期而窃去”，“女愿留则听之”。
洪皓发现，女真男人不以屈尊女人为耻。
比方，与女人订婚后，男方去女家行“拜门之礼”，携美酒和食物在女家开宴，宴罢喝茶，女方亲属皆坐炕上，男方在炕下行跪拜礼，表明感恩女家，即“男下女”。婚后男方要在女方家中打工三年，以补女家经济损失，即“既成婚，留妇氏（家），执仆隶役，虽跋涉酒食，皆躬亲之。三年，然后以妇归”。
华夏文明常凭空想象，予以污名化，《隋书·靺鞨传》便称：“其俗淫而妬（妒），其妻有外淫，人有告其夫，夫辄杀妻，杀而懊悔，必杀告者，由是奸污之事终不发扬。”
靺鞨，即挹娄、勿吉、肃慎等，后通译为女真。
法令赋予更多权力
婚后，金朝男女较相等。
洪皓发现：“（渤海国）妇人皆悍妒。大氏与他姓相结为十姊妹，迭几查其夫，不容侧室。及他游，闻则必谋置毒，死其所爱。一夫有所犯而妻不之觉者，九人则群聚而诟之，争以忌嫉相夸。故契丹、女真诸国皆有女倡，而其夫君皆有小妇、侍婢，唯渤海无之。”
渤海国也是女真人树立的国家，曾被尊为“海东盛国”。
在法令上，金朝女人所享权力多于宋朝女人。
据学者王宁《金代婚姻法令准则研讨》，宋朝女人想离婚，只能冒犯“七出之条”（不顺爸爸妈妈、无子、淫、妒、有恶疾、多言、窃盗），被迫等男方写休书；或“义绝”，即“夫对妻族、妻对夫族有殴杀罪、奸非罪，或妻子对老公有暗杀罪”，强制判离。
宋朝女人不能私行离婚，不然会被判刑二年，离后改嫁，罪加二等，除非满意“夫外出三年不归、夫取其财而亡、夫离乡编管者”三种特殊情况。据《才女之累》，李清照为完毕第2次婚姻，不敢自动提离婚，而是揭发张汝舟贪婪，以避法令处分。
据学者王宁钩沉，名臣完颜思敬的儿子娶平民女为妾，二人婚后不睦，男方是贵族，女方不敢擅去，遂请家兄出头，向男家提出离婚，于大定七年（1161年）正式免除婚姻关系。可见，金朝不由良贱通婚，且女人有提出离婚的权力，但终究决定权在两边家长手中。
金朝法令规则，男人在三种情况下不行与妻子离婚，即“三不去”：一是妻子娘家无人；二是妻子服侍夫家爸爸妈妈送终，并服三年大丧；三是老公从前赤贫现在富有。
金朝女官收入高
金朝女人地位高，还体现在女官待遇上。
据学者张宏的《金代后宫准则研讨》，女官始于汉代，其时已有女御长、宫长、中宫学事史等，北魏孝文帝正式树立女官准则，在后宫置“女职，以典内事”，高者二品，低者五品。金朝女官分两种，一是后宫妃嫔，从一品到四品，称为内官；喜欢女官称宫官，五品至九品。
宫官分6尚（尚宫、尚仪、尚食、尚服、尚功、尚寝），每尚又分四司、四典、四掌。女官首要喜欢是服务内廷起居，但据《金史·后妃传》：“凡宫人在外有夫者，皆分番收支。海陵欲率意幸之，尽遣其夫往上京，妇人皆不听出外。”在金朝，金章宗时的李师儿便是从女官变成宠妃的，后来“势位熏赫，与皇后侔”。
金朝女官收入高得离谱。
据学者张宏钩沉，正一品女官年收入8000贯，还有帛百段、绢五百匹、绵五千两，比外朝男性一品官的收入高近26倍。即便不是妃嫔的宫官，正九品的年收入也达250贯，还有帛十段、绢二十六匹、绵百两，尽管钱的收入只要正一品的1/32，却是女工（绣女）的50倍。这还不包括平常得到的恩赐，或许比薪酬还高。
成为女官，须十三四岁时入宫，在内廷教育组织承受训练，成果佳者才干当女官。女官接近皇帝、皇后、皇太后，是官员们争相凑趣的目标。假如仅仅一般宫女，收入低，且金朝为削减“后宫女怨”，常放宫女出宫。
金哀宗曾爱上一美貌宫女，引母后大怒，金哀宗不得不命令，出东华门见任何男人，就赐给他，成果把她嫁给了一个卖丝绸的小贩。
方式相等不是真相等
女真文明更尊重女人，原因杂乱。据《作法自毙》一书研讨，根本原因或许是：在打猎—收集的生产方式下，女人奉献相当于男性的79%，距离不明显，男性需求女人的协助；而在农耕生产方式下，两边相差近一倍。女真前期的生产方式有利于培养两性相等文明。
但是，这种方式上的相等仅仅生活经验的被迫沉积，不是自动挑选，更不是现代性别相等观，不宜提高。在尊重女人一起，也存在很多不尊重女人的做法。
比方，婚姻自在无保证，据《大金国志》：“金人旧俗多指腹为婚姻。既长，虽贫贱殊隔，亦不行渝。”
金朝长时间保存收继婚陋习，即老公逝世后，女人不能再嫁他族的人，只能在老公宗族内“转房”，即“虏人风俗，娶妇于家，而其夫身死，不令妇归宗，则兄弟侄皆得以聘之，有妻其继母者”，“父死则妻其母，兄死则妻其嫂，叔伯死，则侄亦如之。不管贵贱，人稀有妻”。
据学者武玉环的《辽金社会与文明研讨》一书钩沉，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完颜宗干和完颜宗雄本是堂兄弟，可完颜宗雄逝世后，完颜宗干却娶了他的妻子。相同，海陵王完颜亮的妃子阿懒，本是他叔叔完颜宗敏的妻子，海陵王杀了完颜宗敏后，又娶了婶婶。收继婚可防止宗族产业外流。
女真风俗本是一夫一妻，但到金海陵时，规则：“命庶官许置次室二人，大众亦许置妾。”但据范成大的《揽辔录》：“（金朝）臣下亦娶数妻，多少视官品，以先后聘为序。民惟得一妻。”在金朝，男性多妻很遍及，男女并不真实相等。
男尊女卑也学会了
两性相对相等，女人才调得以发挥。
据学者王姝钩沉，完颜阿骨打的爷爷完颜乌古迺（通乃）性粗豪，夫人唐括·多保真善谐和人际关系，乌古迺责罚谁，她便以酒食安慰谁，“景祖（完颜乌古迺后被追谥为金景祖）行部，辄与同行，政事狱讼皆与决焉。景祖没后，世祖兄弟凡用兵，皆禀于后而后走，输赢皆有惩劝”。
一次，唐括·多保真的儿子与两名部下酒后口角，举刃相对，唐括·多保真捉住二人手，说：“你们是我老公的旧人。为什么忘了我老公从前的恩惠，和小孩子争？”然后唱起自己作的歌，二人开解。
完颜阿骨打有四位皇后，第二位是光懿皇后裴满氏，《大金集札》称她：“间豫兵机，谋无不中，历览千古，实专一人，志存社稷之深，泽益后代之远。”天辅四年（1120年），北宋使者与完颜阿骨打洽谈夹攻辽国，裴满氏参加接见。据《三朝北盟会编》：“阿骨打与其妻大夫人者，于炕上设金装交椅二副，并坐。”
金朝树立后，原有的粗豪管理模式无法习惯新局面，统治者自动学习华夏文明，却将男尊女卑等糟粕也学会了。金熙宗执政时，悼平皇后喜干政，“无所忌惮，朝官往往因之以取宰相”，金熙宗大怒，竟杀了她。
金人原无贞节认识，女人可离婚、再嫁，海陵王时，觊觎乌林答氏（完颜雍的夫人，完颜雍后成金世宗）美貌，召她入宫。不去连累老公，去则贞洁有亏，乌林答氏决然前往，自杀于半途。在给老公的信中，她写道：“忠臣不事二君，贞女不更二夫，良以此也。”令人无语。
女诗人比不过辽代
为什么金朝的两性文明反转得这么快？因皇权出于私益，故意歪曲。学者王对萍在《金朝女人政治生活研讨》中指出，首要办法是：
首要，旌表贞洁烈女。《金史》中记5人，都是不要生命要贞洁的极点事例。
其二，单向度信息的海量流布，使人们的思维走向狭窄，如郭黼在《师节妇传》称：“自古妇人，见于旌表记载者，不用他才干，但孝节贞烈罢了。有一于此，足以光华彤管，歆艳青史。”
其三，污名化女人，使她们退出政治生活、社会生活：比方称悼平皇后死有余辜，因她“颇掣制熙宗”，才使“熙宗内不能平，因无聊，纵酒酗怒，手刃杀人”。
此外，据学者王宁钩沉，金建国前，女子享更多产业继承权，可到金章宗时，法令规则，爸爸妈妈逝世后，女子只要30%的产业分配权。在实际操作中，其实更少。
在汉文明的压力下，金人产生了激烈的自卑感，金人传统服装中，有“锦裙”，用铁圈撑起，如西式撑裙，十分美观，却自动抛弃，直到300多年后的明代，才以“马尾裙”的名义，再度盛行。
受两性文明反转影响，金代女人文学创作反不如辽朝绚烂。辽朝女诗人多是皇族，金朝则以汉人为主，且宗教诗偏多。一方面，金朝诗篇靠“雅集”传达，女人无法参加社会活动，著作无人知道。另一方面，金朝写诗不易，跋前踬后，诗人只能写自然风光，表达一下闲适的心境，这种无病呻吟诗不太合适女诗人。
从相对相等，到重回不相等，阐明无文明外的力气加持，文明堆集易遭反转，其间经验，值得反思。（责编：沈沣）
